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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新时间:2020-11-22 14:10:39

世界尽头等到你已完结

世界尽头等到你

来源:掌文作者:青林之初分类:校园主角:

是作者:青林之初编写完成的一本值得推荐阅读的青少年小说。《世界尽头等到你》,主要讲述的是八岁的乔萝因母亲的再婚而进入新家庭,但因与继父的女儿乔欢不合,间接导致乔欢受伤,母亲只好将她送去江南小镇青阖与外婆生活。在那段孤单的岁月里,乔萝遇见了古镇少年秋白,然而来之不易的年少缘份,却在秋白不告而别嘎然而止。在等待秋白的岁月里,少年江宸来到了乔萝身边,他陪她一起长大,一起走过青春无双,却终究抵不过年少岁月的细碎流光……
编辑浅瞳兮点评本书世界尽头等到你故事逻辑性说的过去,挖坑能埋,作者布局能力是有的,不仅构建的世界观庞大,而且讲述的故事很完整。展开

精彩章节试读:

这是迟到五年的相逢,在一场颇具默契的诵读和狭路相逢的碰撞后,他们终于遇到了彼此。

  (1)

  乘车回去前,乔萝担心外公外婆在家等得着急,在车站附近的小店借了电话打回家,跟二老简单说了一天的境遇。因过了放学时间迟迟不见她回来,且问学校得知她一天旷课,外公外婆正心急如焚,接到电话才稍稍松口气。又听乔萝说了孟家的情况,二老一辈子慈念于心,得知此事自然不遗余力地想办法帮忙。

  深夜从青阖镇车站接回两个孩子后,二老劝说秋白从明天起照常上学,他正是中考的关键时刻,功课不能落下。而孟茵那边由外婆照顾,实在忙不过来的话,会雇个人来帮忙。最后,孟茵的病情学校那边迟早知道,不能相瞒,乔萝的外公明天会去学校走一趟,和学校领导将情况如实说明,并为孟茵继续留校作担保。

  他们说完后,秋白久久不吭声,乔萝转过头,看到他低垂的眼睫下无法遮掩的湿润水光。

  这样的恩情是难以为报的,小小年纪的秋白明白,清醒后的孟茵更明白。出院后,孟家母子频频来往林家。作为外来迁住者,林、孟两家在青阖镇皆无盘根错结的亲友关系,且各自家庭都破碎零缺不算完整,如此走近,倒生出家人间相互依存的意味。

  有了彼此陪伴,时光的流逝便不再煎熬。

  乔萝升入初三时,刚好学校开始实行晚自习制度。自青阖中学评上省重点中学后,学校课程越抓越紧,晚自习也不能缺课。

  乔萝的外公外婆年纪都大了,不可能每天深更半夜去学校接她回来,也不放心让她寄宿,于是每晚送她回家的任务就落在秋白的身上。秋白这时已念高二,高中部晚自习是常态,但他们放学的时间要比初三晚半个小时。乔萝只好每天放学后暂去老师办公室,一边做作业,一边等秋白。

  中学正是少男少女感情初动极为敏感的时期,但凡谁和谁之间出现一点暧昧的蛛丝马迹,桃色新闻就已满天飞。何况是乔萝和秋白早上一起上学,晚上一起回家,几乎可称朝夕相处、形影不离,好事者自然在背后编排出不少的桥段。

  身处热议漩涡中的乔萝和秋白却对此浑然不知,直到那一天的来临——

  那是十一长假后上学的第一天,乔萝晚自习后照例在老师办公室等秋白,觉得秋白差不多也该下课了,便收了书包去高中部找他。

  岂料出了教师办公大楼,她就看到了楼前林荫道下秋白的身影,不只他一人,他身边还有一个女生。乔萝认得那女生是秋白的同班同学,名叫双柳,因为能歌善舞,每次学校文娱活动必会出现她的身影,算是学校的风云人物。他们手里各抱着一堆试卷,应该也是刚从老师办公室出来。

  乔萝本想上前和秋白打招呼,但她心念一动,忽起了玩心,不怀好意地想,到了前面暗处时出其不意地出来吓唬一下他们,才不枉这秋夜校园如斯的静谧安宁。

  于是保持了一定的距离轻步跟在他们后面,隔得虽远,却也能清楚听到他们的对话。

  她听到双柳对秋白说:“我们这届高考改革的政策定下来了,你知道的吧?下个学期要开始分文理科,孟秋白,你选文还是选理啊?”

  秋白说:“还没想好,到时候再说吧。”

  “也是,你各科成绩都那么好,文理也没有什么区别。”双柳羡慕地说,“不像我,偏科偏得厉害,我只能选文科啦。”

  秋白微笑说:“女生学文科很好。”

  双柳笑笑,伸手将夜风吹散的长发拢了拢,忽然说:“对了,我看你课间常往初中部走,是找那个叫乔萝的女孩吧?听说她是我们学校创始人的外孙女。你和她关系很好吗?”

  听他们对话中提到了自己,乔萝忙竖起耳朵听,可是秋白却对这个问题没有任何回答。

  双柳又问:“你们……是男女朋友?”

  对所有的中学生来说,早恋是个禁忌的话题,不管你明里暗里情愫如何汹涌,但愿意和这两个字堂而皇之地扯上关系的人还真不多。于是跟在他们身后的乔萝没有如愿吓到人,自己反而被吓了一跳。

  秋白也明显有些震惊,停住脚步,疑惑地:“你说什么?”

  双柳迟疑了下,决定如实相告:“我是听别的同学说起的,他们说你和乔萝在谈恋爱,而且谈很久了。难道不是?”

  秋白抿唇,双目望向夜色深处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
  半晌,他摇头轻轻说:“不是。”

  双柳很不好意思,道歉说:“对不起,我也是道听途说的,你别在意。”

  秋白在未曾回神的怔忡中淡淡说:“没事。”

  路旁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,勾勒出十分清雅端正的五官。平心而论,这实在是一张英俊照人的少年面庞。双柳也忍不住在凝望中微微沉迷。

  秋白侧首的时候,她不经意看到他脸上沾着一道粉笔灰,轻声说:“你脸上脏了。”

  “嗯?”秋白依然神思在外。

  “右脸这里,有粉笔灰。”双柳指指自己的脸,给他示意方向,“是不是你刚刚帮老师在黑板上写题目的时候不小心碰的?”

  “可能吧。”秋白抬手擦了擦脸颊。

  “不是,是这里。”双柳见他始终找不对方向,上前一步,手指在他右颊靠近耳边的地方轻轻一拭。

  她的动作如此突然,秋白未及回避,不由一愣。双柳这时也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,两抹明霞飞染她秀丽的面庞。

  即便隔得很远,即便光影模糊,乔萝还是感觉到了少男少女对立间异样的潮流涌动,秋白背对着她,她看不清他的神情,却能看到双柳明亮的双眸中的羞赧。

  乔萝不知为何觉得夜下秋风骤凉起来,脚下连连后退,直到脚跟抵住台阶退无可退。

  她转身,一个人慢慢走回教师办公楼。

  

  

  这晚秋白来接乔萝比平时晚了些,乔萝并没有多问,背上书包,跟他走出校门。一路上各有心事,互不言语,走到思衣巷外的石桥下,魂不守舍的乔萝脚下又是一滑。

  “你就不能慢点走?”秋白眼明手快地扶住她,柔声说,“这么摔下去,以后要是我不在你身边,你跌倒没人扶,怎么办?”

  看,他已经开始筹划不在自己身边之后的事了。

  想起那晚两人的誓言,乔萝觉得略略有些惘然,扳开他扶着自己的手,说:“没事,就算跌倒我自己也会爬起来,你放心吧。”

  秋白这才觉出她的异样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在她刻意冷淡且漠然的表情下,最终什么也没有说。

  此后两人依旧一起上下学,只不过不再是往日说说笑笑地亲密无间,总是一个人远远地走在前面,另一个人静静地跟在后面,一天下来,连话也说不上两句。周末的时候,乔萝依旧去孟家学古琴,秋白教,乔萝学,两个人偶尔手指触碰到一起,都会飞速分开。

  有一次周六的上午,乔萝到了孟家门外,看到秋白和双柳坐在屋子里一起看着书,期间不知双柳说了什么,秋白微笑,眉目舒朗温柔。乔萝在外站了一会儿,默然离开。

  在这之后,她就很少去孟家了。秋白上学的路上问她原因,她说:功课越来越多了,暂且不想再学琴。

  初三寒假的一日午后,乔萝在家里打扫客厅,擦到摆放古琴的角落时,她掀开落满灰尘的罩巾,手指勾弄琴弦,弹出的尽是暗哑闷涩之音。

  外公拿着放大镜正研究一册古籍,被杂音所扰,转头见她失落地站在古琴前,语意深远地说:“琴和人心没有什么两样,你冷落它了,它心凉了,声音也就变质了。”

  “琴哪有人心擅变?”乔萝面无表情地抖净罩巾,重新盖住古琴。

  听她老气横秋地说这句话,外公叹口气:“小萝,你和秋白闹矛盾了?”

  “没有啊。”乔萝一脸无辜地说,擦净桌椅,又到院子里拿拖把来拖地。

  这段时间外婆身体越来越不好,去医院查了是冠心病,要静心修养,不能太过操劳,虽然外公已经找了坚嫂照应家事,但坚嫂也有自己的家,不能一天到晚地盯在这,乔萝放假后,在家也常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。

  外公看着她忙碌的身影,最后说了句:“小萝,什么样的感情都会在猜忌和呕气中消淡的,别任性。”

  乔萝说:“我知道了。”

  

  

  这天快傍晚的时候,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上门拜访乔萝外公。他自称姓凌名鹤年,说是江润州的学生,还带来了江润州的亲笔引荐信。乔萝外公热情款待了他,晚饭后让他在家中留宿,两人彻夜长谈了一番。乔萝在旁坐听,知道凌鹤年是国家文化部艺术司的副司长,这次前来青阖镇,除了请外公帮忙鉴别几件古物外,还说他此间逾十年的时间都在研究乔抱石的画,日前已申请建乔抱石纪念馆,将全面展示乔抱石生前的画作,到时要请乔萝外公鼎力支持。

  外公知道他话外的意思,沉吟说:“抱石的画我们当年是存留了一部分,但仅仅这些不足以展现他一生的画迹。”

  凌鹤年笑说:“林老放心,在来青阖镇之前,我去过乔公生前任职的S市画院,那边虽毁了不少,但还是保存了一部分。除此之外,早年藏家手里也有一些乔公的画,像我老师江校长他们,都是愿意无偿献出来的。”

  外公欣慰点头:“那就好。若纪念馆能够建成,抱石在天之灵,也该瞑目了。多谢凌先生这些年的周旋和奔走,我们这边的画作明天开始整理,整理完后全部送往北上。”

  凌鹤年忙说:“画作也不着急北送,纪念馆明年才能建成,到时再请林老去北京,亲自为纪念馆揭幕。”

  “我此生本不愿再去北京的,不过——”外公长叹,“为了抱石,也罢。”

  “还有一事想问问林老的意见,”凌鹤年说,“纪念馆成立后文化部会指派一位名誉馆长,除此之外,我还想请乔公后人能出一位代表,参与纪念馆的日常运作。”

  外公想了想说:“目前乔氏一脉还没有合适的人选,只能请凌先生暂劳此事。”他看着一旁静静凝听的乔萝,“不过等我这个外孙女长大后,可以让她接手。”

  凌鹤年望一眼乔萝,答应下:“一切依林老的安排。”

  凌鹤年和乔萝外公相谈甚欢,在青阖镇住了两天,因近年关不能再久留,辞别回北京。

  临行前,凌鹤年送给乔萝随身携带的一本书,乔萝看着书的扉页:西方拍卖艺术。她瞪大眼睛看着凌鹤年,意思是为什么要送我这个?

  “我觉得你将来会和这个行业有关。”凌鹤年摸摸她的脑袋,和蔼地微笑,“不如我们打个赌?”

  “好啊,”乔萝说,“不过你先要告诉我你的底牌是什么。”

  “你爷爷是当代最伟大的画家,而你外公是最出色的鉴赏家,你天生和艺术有关。”凌鹤年放低声音,诱惑地说,“知道我国有很多国宝流落在外吧,拍卖这个行业大概是目前让国宝回流最便捷的途径。不过我们国家的拍卖市场还不成熟,我们得先学会西方拍卖的游戏规则,才能掌握这个行业的话语权。”

  乔萝抚摸书皮,嫣然一笑:“那好,回头我仔细研究下。”

  凌鹤年大笑:“一言为定,我等着你的研究成果。”

  

  

  送走凌鹤年,乔萝和外公到青阖中学的库房取回当年乔桦寄藏在此的画。搬画回家时,见院子里孟茵正在洗菜,秋白在一旁帮忙。因为这几年两家一直在一起过年,往年乔萝外婆身体好的时候,都是她忙年夜饭,今年外婆身体抱恙,年夜饭的重任也就交到孟茵手上了。

  楼下没有空间整理画作,外公叫来秋白,让他和乔萝把装满画的木箱一一抬上楼。他自知老眼昏花对陈年画卷的细微瑕疵不能明察,便对秋白和乔萝讲了几处要领,让他们对着一卷卷画细细审查,看哪些有残缺需要补,哪些又需要重新装裱。

  “长生抱石……”外公走后,秋白展开一卷画,辨认下方印章上的字迹,说,“是乔抱石吗?我记得我家……梅家,也有十几幅他的画。”

  “这么多?”乔萝忙问,“谁收藏的?”

  秋白摇摇头:“不知道,大概是我爷爷。”

  乔萝想着纪念馆的事,本想让秋白从家里把画取出来,转念一想梅非奇对他母子态度,话从嘴边滚了滚,还是咽下不提。

  乔桦收留的父亲生前作品,从国画、油画、素描、水彩各色画作到书法长卷,约有五百张。乔萝和秋白从年前忙到年后,到大年初七那天,才算把所有的画都仔仔细细翻查了一遍。

  自初八开始,乔萝和秋白奉外公的命,将需重裱的画送到隔壁镇上裱画铺。因外公交待他们得在旁盯着裱画师傅作业,乔萝和秋白都是唯长辈命是从的孩子,自然乖乖在裱画铺里看着。谁知那间屋子正当风口,冬日里奇冷无比,冻得乔萝手脚都没了知觉。

  秋白见她在旁直跺脚,皱眉问:“很冷吗?”

  乔萝边哆嗦边摇头:“不冷。”

  秋白默然看她片刻,忽然拉过乔萝的手。

  “干什么?”乔萝惊了一下,想要缩回手,秋白却握住不放。他的掌心也是冰凉的,根本丝毫暖不了乔萝。于是摘下脖子里的围巾,将她的手一层层盖住。

  围巾上留有他的体温,温热一丝丝浸透肌肤,乔萝冻得麻木的手渐渐恢复了知觉。

  乔萝怔怔的看着他:“你脖子不冷?”

  秋白说:“不冷。”

  那张冻得发白的面庞近在咫尺,怎么也骗不了人,可是他却微微而笑,眉目间如四月暖光。

  

  

  经此一事,乔萝与秋白重归于好。当然,这个好是和以前不同的。以前的亲密是纯粹的赤忱之心,毫无男女之别。而今相处时,却有难以言喻的微妙情绪频繁流动,牵引着各自私密的心事,青涩,却又异样美好。

  开学前夕,孟茵问起秋白文理分科的事,秋白说已选了理科。孟茵对此向来开明,并不干涉他的选择,闻言点点头,没有多言。

  倒是乔萝格外留意地听了,和秋白学琴时,装作不经意地问:“你好朋友不是选的文科么,你怎么选理科?”

  “好朋友?”秋白有些困惑,“你说谁?”

  “就是你们班的文娱委员双柳啊。”

  “哦,她,”秋白恍然,望着乔萝微微一笑,“你怎么知道她选的文科?”

  乔萝目光闪烁,厚着脸皮说:“我无所不知。”

  秋白看穿她心虚,并不揭破,只说:“那我选理科不好?”

  “好好好,怎么不好?”乔萝说,“你既然念了理科,不如以后学建筑设计?等你毕业后,给我在湖边造个房子。对了,我喜欢留园和天鹅堡,将来的房子要这两种风格的结合。”

  秋白失笑:“这两种风格?那是个什么样的房子?”

  乔萝不过随意的玩笑之言,当然不会回答他,可是秋白认真想了想,却说:“好。”

  “好什么?”乔萝这时也不好意思了,忙说,“我开玩笑的。”

  秋白笑颜清浅,静静望着她:“我不是开玩笑。”

  乔萝察觉出他的言外之意,脸不禁烧红,避开他的视线,轻声说:“我今天想学《凤求凰》。”

  

  

  (2)

  初三下半学期开学没多久,寒冬还未远去,暖春尚未到来,一次语文课堂测验时,正在做题的乔萝被老师叫出教室外,看到了一脸悲伤泪流不止的孟茵。她心跳猛地一顿,不详的预感笼罩周身。果然,当孟茵嘴中断断续续说出那句话时,乔萝僵立当地,感觉瞬间有冰水湮没头顶,思绪空茫,无从着落。

  孟茵告诉她,外公那天在家登高取书,下木梯时不慎摔倒在地,当即人事不省,等乔萝外婆发现后送往医院,医生却说是突发脑溢血且送救迟缓,经抢救无效,宣布死亡。

  死亡——这个冰冷而又无情的字眼再度出现在乔萝的人生中。命运毫不留情地带走她又一位至亲至爱,狠狠搧她一耳光的同时,将她再度压入不见光日的阴暗世界。

  医院里依旧一片惨白,乔萝颤抖的手掀开雪白的床单,看到外公安详的面容。他似乎只是熟睡了,等到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他便能够醒来,边练着太极拳,边和她讲历史上精彩纷呈的人物和故事。可这只是似乎,外公是永远地熟睡了,不管乔萝怎么呼唤哭喊,他都不会再应一声。

  他辞世得这样匆忙,甚至没有一句遗言和交待,便将生命归降上天。

  心脏本就不好的外婆在此打击下当场晕厥,好在医院施救及时,此时戴着氧气罩躺在隔壁的急救室。林蓝得知消息,和乔世伦带着乔杉连夜赶回青阖镇,到了医院,望着父亲最后的面容,想起之前未曾有过一刻膝前侍奉尽孝,懊悔之下更是痛哭不已。

  乔萝从午后哭到深夜,双目灼痛,已经流不出一滴的眼泪。这时的病房满是闻讯赶来送别的人,充溢耳畔的哭声让她头痛欲裂,起身出了病房,走到长廊尽头,木然坐在台阶上。

  有人慢步靠近,在她身边坐下。他伸手,轻轻揽住她的肩。乔萝抬头,看到神色同样悲戚的秋白。他的眼角泪痕未曾擦尽,水泽浸染的双眸明净且坚定。他手上微微用力,将她带入自己的怀中。

  “别难过,我陪着你。”他低声说。

  乔萝外公逝世的消息惊动了S市教育局,上报省教育厅。考虑乔萝外公早年为党和国家作出的贡献,省里特派一名副厅长主持了追悼仪式。追悼会上,青阖中学校长作为致辞代表,回忆了乔萝外公一生的经历,从民国末期的巨商之子,到倾尽家财援助党国事业的进步青年,再到晚年不遗余力致力教育的国学大师——向来低调行事的外公,在逝后被给予了无数耀眼的头衔,这大概是他生前从没有想过的。

  外公的后事办完后,林蓝和乔世伦商量让外婆和乔萝同往北京。乔世伦自然没有异议。

  乔萝本能地不想离开青阖镇,但看外婆愈见虚弱的身体,知道仅她祖孙二人待在此地只会睹物思人,于是只有同意母亲的请求。

  北上的事定下来,乔萝去和秋白辞行。傍晚,两人坐在孟家小楼的房顶上,静静望着眼前的长河落日。

  当最后一缕霞光沉入碧波时,乔萝轻声开口:“我要走了。”

  秋白说:“我想到了。”

  “秋白,”乔萝犹豫了一下,问,“你会忘记我吗?”

  秋白没有回答,转过头含笑看着她,伸手拨开她飘散额前的长发,说:“我明年就高考了,我会报考北京的高校。”

  乔萝弯了弯唇角,这是外公去世后她第一次露出笑容。

  她依偎在他肩头,柔声说:“那我等你。”

  

  

  再回北京,是乍暖还寒的初春三月。

  乔家这时已经不住在Q大西园了,因教师宿舍扩建的缘故,乔世伦在新公寓楼分得一套房。新房四室两厅,对一般的三口之家而言,这样的房子大到阔绰有余,但对乔家来说,却连房间的分配也是捉衿见肘、难以周全。

  鉴于乔欢和乔萝过去相处并不愉快,乔世伦和林蓝在房间安排上考量良多。而那两个孩子时隔五年再度相见,面对面站着,看上去却是同样的风清云淡。

  这次是乔萝先伸了手对乔欢说:“乔欢,许久不见了。”

  乔欢微微一笑,少女容貌初长开,明眸红唇,黑发雪肤,比五年前更为出众。

  她握住乔萝的手,说:“乔萝,欢迎回来。”

  彼此手指敷衍轻带,不留痕迹地迅速分开。

  在林蓝看来两个孩子是言归于好的模样,于是试探地问:“乔欢,你房间待会收拾一下,空一半让小萝住进来,行么?”

  “当然行,”乔欢抱住林蓝的胳膊,“我待会就去收拾,妈你放心。”

  乔萝在她的称呼下有些怔楞,又见林蓝怜爱而欣慰地拍拍乔欢的手,心中微动,慢慢把目光移开。

  坐在沙发上喝着茶的外婆说:“阿蓝,小萝和我住一间房,我晚上睡前总要和人唠叨两句,让小萝陪着我吧。”

  林蓝还在为父亲生前未曾尽孝而忏悔自责,闻言忙说:“妈,要不我和你睡一间房?我照顾你就行。”

  “不用了,你工作太忙,经常去这去那的。”外婆笑说,“我还是习惯了小萝在身边。”

  既然她这样坚持,林蓝只得暂且安排乔萝和外婆住一间房。将行李搬入房间,林蓝边和乔萝收拾衣物,边详细问她功课作业。

  听到乔萝说在青阖中学时成绩一直维系在班上前三名,林蓝略略放心,一时拾掇好日常用品,摸着乔萝携来的古琴,说:“这琴放客厅吧,平时乔欢练钢琴的时候,你也可以练古琴。乔欢去年在市里钢琴比赛获了第二名,听说升学可以加分,你的古琴练好了也可以参加比赛,说不定……”

  “妈,”乔萝轻声打断她,“我古琴弹得不好,在外面练可能打扰到别人,先放房间吧。”

  她的言词听起来委婉且客气,但是语气坚定,自有主张,绝非五年前怯怯缩缩下的委曲求全。林蓝闻言忍不住细细看了看乔萝,因为长久不陪在她身边,所以每次她的成长改变林蓝都能感受得分明——这个女儿如今的确是长大了,且正处含苞欲放的青春华年。

  林蓝的心不知为何有些苦涩,在床边坐下,拉着乔萝的手:“这些年妈妈没有陪着你,你是不是怪妈妈?”

  乔萝摇摇头:“没有。”

  林蓝微笑:“你是个好孩子,妈妈很高兴这次能接你回来,我们也总算一家团聚了。过去发生的一切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现在和将来。小萝,乔欢是个善良贴心的好孩子,妈妈希望你可以和她做回好姐妹。”

  乔萝默然良久,在林蓝期待的目光下不得不轻轻点头。

  林蓝露出舒心的笑容,将她抱住:“小萝,无论如何,你都是妈妈最爱的女儿。”

  最爱的女儿,是否已非唯一的女儿?乔萝在林蓝的怀中,伤感而又无奈地想:五年前,她和乔欢还不曾来得及真心诚意地相交,五年后,又怎么做回好姐妹?旁人不知,她却在与乔欢重逢起就已辨明各自的警惕和漠然,这样的隔阂已如长河天桓,如何谈及姐妹之情?

  

  

  为了欢迎外婆和乔萝的到来,乔世伦在饭店订了一桌酒席,晚上带着一家人去吃饭。

  饭席上几个大人聊着北京这些年的变化,从物价聊到房价,又从教育聊到经久不衰的出国热。乔萝的外婆出身外交世家,幼年随父母常住欧美诸国,对外面的国情民俗了若指掌。而她说话风格是典型的民国时期贵族小姐的特色,缓慢,文雅,娓娓道来,妙语连珠,连乔世伦这样学术精湛的教授也甘心垂首静听。

  乔欢和乔萝插不上话,默不作声地坐在一旁。乔杉因去年曾参加过美国中学生夏令营活动,偶尔能得到几次发言的机会。他已经是十八岁的少年,因继承了乔桦英挺的脸部轮廓,看起来很是翩翩潇洒。可是除了长相外,乔萝却从他的身上找不到一丝父亲的影子,反而觉得乔杉的举止言辞无端有种不符年龄的老成持重,更像是乔世伦的风格。

  几个大人话匣子一旦打开,便收不回来。眼见时间已经过了八点,乔萝记挂着一件紧要的事,不免心不在焉。她拿着茶杯小口抿着水,正寻思离席的方法,视线无意一抬,注意到对面的乔欢神色也有些不耐,眼光频频飘向墙上的时钟。

  恰好这时外婆说起早年和江润州在法国相遇的事,乔世伦说:“对了,妈,忘记和你说了,江老让我和你打招呼,他孙子前几天车祸撞断了腿在医院,不能亲自为你接风,等他孙子好转,他再亲自来上门拜访。”

  “润州太客气了,不过……”外婆蹙眉,“那孩子怎么会遇到车祸?”

  提到这个,乔世伦忍不住摇头叹气:“现在的孩子个个都有些不安份,小宸看上去斯斯文文的,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痴迷公路赛车。听说他在美国从小就骑赛车,回北京也不断。前几年路况还好,这两年北京的小汽车越来越多,路上交通那么差,赛车车速又快得很,那么容易出事,江老也不管管。这不上周就出事了。赛车转弯的时候失控了,和一辆小车相撞,好在车速不快,司机也刹车紧急,小宸人才没有大碍,就是左腿骨折,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。”

  “爸,江宸不是转弯失控了。”乔欢纠正说,“那路边站着个小孩,江宸是怕撞到他才突然转弯的,所以出了车祸。”

  乔世伦说:“不管如何,公路赛车实在危险,好在这次命大福大,但下次呢?谁能保证?等小宸康复了,你作为他的朋友,也要劝他别再做这样危险的事。”

  乔欢抿紧红唇,不言。

  外婆想了想,说:“阿蓝,润州的孙子既然住院了,我们明天一起去探望下吧。”

  林蓝自然答应。

  大人们聊到这里才察觉时间不早了,乔世伦去付了帐,出饭店回家时,乔欢在乔世伦身边低声请求:“爸,我想去看看江宸。”

  虽然江宸住在离家不远的Q大附属医院,但是时间已经不早,乔世伦皱了皱眉,乔欢看出他要拒绝,立即保证说:“爸,我只是承诺过江宸每晚去陪他一会,我很快回家,你就让我去吧。”

  她恳求之色如此急切,乔世伦无可奈何地叹口气,招手让乔杉过来:“小杉,你陪乔欢去医院吧。”

  乔杉和乔欢闻言对望一眼,乔欢神色淡淡,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。

  乔杉的脸色微有局促,默然片刻,才上前轻声说:“走吧。”

  乔欢转身在前面快步走,乔杉并不急着跟上,低着头,双手插在上衣口袋中,静静跟在她身后。

  乔萝望着他们一前一后离去的背影,略有所思。

  

  

  回家后,等乔世伦和林蓝进了房间,乔萝对外婆说要下楼买点东西。

  外婆含笑问:“你是买东西,还是去打电话?”

  不想被她一眼看穿了意图,乔萝脸上微微一红。

  外婆说:“为什么不用家里的电话?”

  乔萝咬了咬嘴唇,摇头:“不方便。”

  外婆知道她的顾忌所在,低声叹气:“早去早回吧。”

  乔萝从书包里翻出钱袋,在楼下超市买了长途电话卡,快步跑到公寓对面的Q大校园,找到电话亭,按过卡号,再拨通青阖镇的那个电话号码。

  电话接起,那边传来一个懒洋洋的中年男人声音:“喂,祥记杂货店。”

  “祥伯,是我,小乔,”乔萝磨磨蹭蹭地说,“能不能麻烦您去叫一下秋白?”

  祥伯笑嘻嘻地说:“小乔啊,你刚去北京就惦记起秋白来了?这牵肠挂肚的,小小年纪可别是早恋啊。”

  隐蔽的心事被他口无遮拦地地道破,乔萝的脸涨得通红,语无伦次地说:“没……没有……我有几个古琴的问题要问问他。”

  祥伯大笑了几声,不再为难她,说:“等着,我去叫人。”

  乔萝紧紧握着电话筒,隐隐约约地听到祥伯踏踏出去的脚步声,还有他随即的呼喊声。片刻后,有人和祥伯对话,声音轻微听不分明。可是很快,电话那边“咯嗒”响了下,是有人拿起话筒的动静。

  “小乔?”他的声音依旧清雅柔和,隔着千里传到耳边。

  “我是小乔,”乔萝想到初次见面的情形,玩笑地问,“你是周瑜吗?”

  他在电话那边轻轻一笑,问她:“你在那边一切都好吗?”

  “我很好,外婆妈妈和哥哥都在身边,一切都好。”乔萝说到这,犹豫了一会儿,低声说,“就是你不在。”

  大约是隔着电话见不到面的缘故,心底的思念在口中自然而然地道来,她居然没有觉得尴尬和羞涩。

  他微微而笑,柔声说:“小乔,你在那边要开心点,有心事可以告诉外婆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小乔……”他等了许久不见她再说话,低声问,“你有什么话对我说吗?”

  乔萝这才记得自己打电话的初衷,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说:“秋白,等我中考结束,暑假我还会回青阖镇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“我们还去湖边钓鱼,去挖竹笋,去放风筝,去看日落,去喂芳婶的兔子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“我回去后想学《梅花三弄》《阳关三叠》《胡笳十八拍》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“你呢?”乔萝终于意识到一直是自己在这边憧憬未来,而秋白却一件事都没有筹划,忙问,“我回去后你想要做什么?我陪你。”

  秋白沉默了几秒,说:“你回来就好。”

  他言词简短、语意未尽,乔萝却能听得分明。她不再说话,心中有温暖酸甜的情绪满溢,嘴角止不住地上扬。这个时间的校园和青阖镇都是极安静的地方,电话里彼此的呼吸都能清晰可闻。过得片刻,乔萝听到那边传来祥伯的催促,只好和秋白道了别,又约定以后每周六晚八点通电话,才恋恋不舍地放下话筒。

  出了电话亭,乔萝走在回家的路上,明月照身,清风拂面,她微笑着望向前方,只觉长路虽则漫漫,但尽是光辉霁朗。

  

  

  (3)

  次日因要探望江宸,外婆一早起来煲猪骨汤。乔萝昨晚通了电话后被各种小心事折磨,夜里翻来覆去地,到清晨才迷迷糊糊地睡着,起床不免比平时晚了些。洗漱后闻香到了厨房,猪骨汤这时已熬到了火候,她帮外婆洗了保温筒,盛汤时忍不住偷偷喝了一口解馋。

  外婆笑嗔她:“被你妈看到又要说你,还以为这些年我亏待了你。”

  乔萝腆颜笑:“谁让外婆做的这么香呢?”

  把汤盛好,又帮外婆把早饭端上桌。过了一会儿,才见乔世伦和乔欢出来。

  乔萝在厨房拿筷子时,问外婆:“我妈和哥呢?”

  “你妈去超市买营养品了,待会直接去医院等我们。小杉一大早就走了,说是学校有活动。”

  “周末也有活动?”乔萝心生疑窦,忍不住回头看了看乔欢。

  乔欢在玄关处的落地镜前试着今天穿出门的外套,脸上神情淡淡,不见什么异常。似乎感觉到乔萝望过来的目光,她转过头,看着乔萝笑了笑,放下衣服,坐到餐桌旁。

  早饭后一家人出门,乔世伦开车将她们送到医院门口,说约了中学的教导主任谈乔萝入学的事,他就不去看江宸了。乔萝和外婆下了车,跟着乔欢到了住院部,看到林蓝提着大包小包的营养品等在大厅。

  四人一起上了楼,病房前,江润州正和主治医生了解江宸的恢复状况,见她们到来,忙暂辞医生,笑迎上来,握住外婆的手:“林夫人,久违久违。本该我为你接风洗尘的,不想小宸出了这场祸,现在倒是劳你走一趟。”

  “润州你这样说就见外了。”外婆笑容和婉,“三四十年未见的老友,难得有机会重逢,谁先拜访谁不行?”

  江润州笑应:“是我糊涂了。”

  因走廊不便交谈,几人进了病房。江宸住的是单人间,众人坐下倒也不显拥挤,只是环观四周,独独不见病人的踪影。

  江润州解释说:“小宸刚由护工扶着下去散心了,他躺在这里几天不能动弹,憋得不行。”

  正要请护士去叫他,乔欢说:“我下去找他吧。”说着便转身出了房门。

  江润州和外婆寒暄叙旧,林蓝在旁陪聊,乔萝为他们沏茶切水果,见不需自己在旁帮忙,便悄然离开。

  医院这样的地方是乔萝忌讳的,满目的白色和满鼻的消毒药水味,冰凉,无温,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父亲和外公的离逝,压得她透不过气。

  她下了楼,走到住院楼后的小花园,在无人经过的空寂小径上,自己才缓缓舒出口气。

  小花园的尽头有一片湖泊,坠水柳枝已有绿芽萌发。她沿着湖边矮坡信步闲走,经过一处假山时,听到风声过耳,传来山后一人的诵读声。

  “……为人美姿颜,好笑语,性阔达听受,善于用人。是以士民见者,莫不尽心,乐为致死……”

  这是《三国志》“孙破虏讨逆传”中关于孙策的一段。他读得平和徐缓,嗓音是少年独有的清正明朗,因字正腔圆,枯燥而乏味的古文在他念起来别有味道。

  乔萝不禁听得入神,忍不住轻声附合念道:“策英气杰济,猛锐冠世,览奇取异,志陵中夏。割据江东,策之基兆也……”

  那边声音忽顿,山后少年冷淡地问:“谁在那边?”

  乔萝只得绕出假山,看到湖边堤岸上站着一个身穿病服的少年。少年的面容在飘摇的柳枝后若隐若现,看不太清,乔萝只望到他身影修长,但肩下拄着双拐,左腿上被白布包缠厚重。

  “你下来。”少年的声音冷冽中透着莫名的威严。

  乔萝心想的确是自己干扰了他的雅兴,是要道歉,于是走下台阶。脚步刚抬,却有一条突如其来的白狗从假山旁闪出,扑到她脚下,朝她狂吠。乔萝受惊,脚下一崴,身子危危倾坠,少年腿脚不便,伸手去接她,却被乔萝撞到胸口,两人齐齐倒地,就是这电光火石的一瞬,乔萝怕压到他的腿,身子用力朝旁一挣,却不妨额头重重碰在堤岸石头上。

  “你没事吧?”两人居然是同时问。

  乔萝额角已经挂彩,一缕鲜血顺着她的眉眼缓缓流淌。

  “我没事。”她微微一笑,黑若琉璃的双眸在湖色春光倒映下璀璨生辉。

  她爬起,又弯腰去扶少年,望着他俊美绝伦面庞上一双冷傲天成的双目,轻声问:“你是江宸?”

  少年面色有些发白,大约是刚才一摔震到了腿伤。

  他皱眉看着她:“你是谁?”

  “乔萝。”

  这是迟到五年的相逢,在一场颇具默契的诵读和狭路相逢的碰撞后,他们终于遇到了彼此。

  江宸听到乔萝的名字后微微一怔,看她几眼,脸色有点阴晴不定。他撑着双拐费力地转身,想要前行,脚下挪动却颇艰难。扶他下楼的护工早被他远远支开,刚刚一摔虽然没有断了钢板,但伤处因摩擦再次受损,动起来有些痛楚难当。

  乔萝上前扶他:“你要回去吗?我外婆和我妈来看你了,乔欢说下来找你,没找到吗?”

  江宸对她的话似乎一概没有听到,冷冷地说:“去门诊部。”

  乔萝以为他的腿出了事,忙带着他到门诊部。可江宸找到相熟的护士,指指乔萝:“她走路不长眼摔了,麻烦冯阿姨帮她包扎一下。”

  “呀,这是怎么摔的?快坐下,”冯阿姨按着乔萝坐下,将伤口消毒,又包扎好,对乔萝说,“以后每天来我这换一次纱布。小姑娘脸蛋白白净净的,可别留疤,知道了吗?”

  她话语飞快,手下动作也飞快。乔萝茫然地坐在那里,刚感觉消毒药水沾上伤口的刺痛,下一瞬纱带已包扎好了。

  她起身说:“我知道了,谢谢阿姨。”

  冯阿姨爽朗地笑:“不客气,小宸的朋友就是自己人。”

  江宸淡淡说:“她不是我朋友。”

  冯阿姨不以为然,对乔萝叮嘱:“快扶他回去吧,以后别让他下床到处晃悠。这样下去骨折怎么会好的快?”

  乔萝尴尬地看一眼江宸,不顾他凝霜的面色,双手扶住他的胳膊。

  江宸挣扎了几下,但抵不住她的固执。他有些恼意,瞪她一眼,却发现她低着头看也不看他,瞪也白瞪。

  两人一起回到病房,大人们看到两个孩子的状态都有些吃惊。一个头缠纱布,一个脸色冰寒如寒冬飞雪,让人难辨状况。

  乔欢下楼找不到江宸,早回了病房,她第一个反应过来,扶过江宸,埋怨:“你去哪了?我到处找都不见你。”

  “我在湖边坐了会。”江宸和乔欢说话的语气也是冷冷淡淡的,不知是在刚才的恼怒中还没平复过来,还是他平素就是这样的德性。

  乔萝走到外婆身边,外婆问她:“你的额头怎么了?”

  “不小心摔了一跤。”乔萝笑着说,“已经包扎好了,没事。”

  外婆责怪她:“你走路就不能专心点,怎么老是摔倒?在青阖镇也是这样。”

  在青阖镇怎么一样?那里有秋白,他从不会让自己摔倒。乔萝抿唇,微微而笑。

  既然病人已经回来,外婆和林蓝表示了慰问和关切,又拿了早上煲的汤,让乔欢倒给江宸喝。即便江宸是那样挑剔别扭的人,对外婆的汤也是没有抵抗力。

  外婆见他连喝了两碗,很高兴:“你既然喜欢喝,那我天天煲了送过来。”

  再坐一会,大家就告辞离开让病人休息,江润州正好有事要回Q大,和她们同行。

  林蓝见乔欢坐在病床旁并不动弹,心中了然,拍拍她的肩:“你留下陪着江宸吧,中午早点回家吃饭。”

  乔欢毫无迟疑地应下。

  乔萝跟在大人们身后,出病房时转身关门,无意看到江宸望过来的目光,他的眼神依旧清冷漠然,乔萝自问,自己好像没有得罪过这位少爷,怎么就给她冷脸色看呢?

  乔萝自嘲一笑,手指轻带,将他的视线关在门后。

  

  

  第二天开始是工作日,家里上班的上班,上学的上学,乔萝因转学手续暂未办妥还需在家等几天。外婆答应过江宸每日送汤,只是年老体虚,不便来回折腾,就把这个任务交给了乔萝。

  老实说,即便乔萝向来对长辈的话言听计从,但给江宸送汤,她还是不太情愿的。

  江宸对自己并不友好,乔萝感觉得到,这个伙伴虽然是自己五年前殷殷期盼的,但他和她想像的一点都不一样。他骄傲,冷漠,与生俱来的清贵出身让他高高在上,他的言行举止矜持异常,除了基本的礼仪外,从不对人施以好颜色。即便排除初见的不快,乔萝也不愿与这样的人亲近。

  于是每天早上都要外婆三催四请,乔萝才不甘不愿地拎着保温桶,颇觉委屈地走到医院。

  每次她进病房时,江宸总是拿书盖在脸上。他不仅拿她当空气,而且还不愿多看她一眼。等她倒了汤放在床头柜上时,他懒洋洋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,像是睡着了。

  乔萝走也不是,不走也不是,眼见外婆辛辛苦苦熬的汤要就此凉却,她只有咬咬牙,拿走江宸脸上的书,伸手轻轻推他:“汤凉了就不好喝了。”

  这句话她要说上五遍,才换他缓缓半睁的眼眸。他坐起,慢条斯理地喝了一碗,她再倒一碗,他继续喝完。周而复始的过程中,他一句话都不说。等她收了保温桶离开,他低头看书,她走过病房的动静,他就当是轻风飘过眼前。

  几天的经验总结下来,可见江宸丝毫不排斥外婆的汤,只是有心在捉弄她。这样的人,乔萝恨得牙痒。也幸亏这五年不是遇见他,而是遇见了秋白。

  这天乔萝照旧送汤到病房,江宸也照旧拿书盖在脸上。她在床头柜子下找出碗和勺子,在洗手间洗干净,倒了一碗汤放在柜子上,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坐在窗边读。

  等过良久,江宸不动,汤也凉了。乔萝起身,将碗中的汤倒入马桶。再出来,提了保温桶就走。

  “站住!”病床上睡着的人这时候醒了,他坐起来,望着她,嘴角甚至微微扬起,可是这样的笑容没有沉入他的眼眸,他的目光依旧淡凉且孤傲。

  他开口,话语依然如冰:“你外婆让你给我送的汤你给倒了,不怕她知道生气?”

  乔萝微笑说:“我给你送过来了,是你不喝。我想也许是你不喜欢喝,明天开始我让外婆也别再做了,做了也是浪费。”

  “谁说我不喜欢喝?”江宸微微扬眉,阳光从窗外斜照在他的脸上,不可否认,那样的面庞,那样的五官,的确可称完美。

  他撇撇嘴,“我刚才只是睡着了,你没有叫我。”

  乔萝笑容不减,甚至嫣然,说:“江公子,我既不是你的佣人,也不是你的老妈子,我没有必要伺候你,还要叫你起床,还要喂你喝汤。你虽然残了一条腿,只要有手有嘴,喝汤大概还不需要别人帮手。以后每天上午十点我送汤来,请江公子务必醒着,再睡着了那你就是无视我外婆的汤。她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就给你煲汤,你要是不喜欢,她可会伤心。”

  “乔萝!”江宸咬牙切齿说,“你当真牙尖嘴利,心如蛇蝎。”

  “蛇蝎你见过吗?我小时候在青阖镇的溪边林里可见过不少。”乔萝笑盈盈地介绍,“蛇蝎不但不是毒物,还是一身都是宝的营养物,我就当你是夸我了。对了,说不定明天起我会在汤里放点蛇蝎给你补补,你说行不行?”

  江宸面色寒而发青,不知是被气的,还是被吓的,盯着她,如看怪物。

  乔萝只当不察,笑着与他道别,关上门,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捧腹而笑。生平第一次,她没有在医院哭,而是笑得不可自抑,身心大快、通体舒畅。

  

  

  第二天乔萝十点准时送汤到医院,江宸这天果然不再装睡,甚至下了病床,精神奕奕地坐在沙发上,和一个年龄相仿的陌生少年说着话。

  看到乔萝进来,两人聊天中断,陌生少年站起来,近前上下打量乔萝,啧啧说:“好阿宸,你身边美女环绕啊。乔欢那个大美人不在了,还有小美人来探望。介绍下呗。”

  江宸哼了声,冷冷瞥一眼乔萝,硬梆梆地说:“乔萝,叶晖。”

  “乔萝?好像在哪里听说过?”叶晖摸了摸脑袋,迷惑了一会,之后目光一亮,转过头看着江宸,“阿宸,这位是不是你回国最初念念不忘的那个小乔啊,终于从江南回来了吗?”

  江宸脸腾地红透,随手将一本书扔到叶晖身上,怒道:“你胡说什么!”

  “哎哟,”叶晖眼明手快地抱住不明飞来物,夸张地捧胸呼痛,“这史书跟砖头一样,会砸死人的!我好歹是你表哥,你放尊重一点!”

  江宸冷哼一声。

  叶晖丢开书,对着乔萝展颜一笑,对她伸出手:“我是叶晖,比江宸大两岁,是他名副其实、名正言顺的表哥,你也可以叫我表哥。”

  乔萝自从进病房就处于囧囧有神的状态,握住他的手,尴尬地说:“叶晖,你好。”她想起带过来的汤,“我给江宸送汤,你要一起喝一碗吗?”

  “有汤喝?”叶晖露出意外之喜的得色,“唉,好啊好啊,来一碗吧,还是表妹有良心。”

  乔萝转身去找碗,叶晖坐回江宸身边,望着乔萝忙碌的身影,不怀好意地勾住江宸的肩,坏笑:“病患的待遇不错啊。”

  “不错的话你断条腿试试。”江宸冷笑,“还什么表哥表妹,你肉麻不肉麻?”

  “有你肉麻?天天让人给你送汤?”叶晖轻笑,作恍然大悟状,“我说你这些天怎么不嫌寂寞不给我打电话,原来有美人做伴啊。亏我还逃了学校集体活动巴巴地赶过来。”

  “你嘴里不干不净地说什么!”江宸脸色冰冷,左肘一横,切切实实地击中了叶晖的胸口。

  这次是来真的,叶晖捂胸在沙发上痛得直抽气,恨道:“你在少林寺练过?下手这么狠。”

  片刻后乔萝把汤端给二人,他们喝着汤,她便随手整理了一下江宸的病床,然后在床边坐下,见江宸喝完满满一碗汤,对他微微一笑:“再来一碗?”

  她笑容殷切,黑色眼眸如云端深夜,在日色的映照下莫名地幽深难测。

  江宸心中发突,想起昨天她说的话,胃里不免翻腾,皱眉问她:“这汤里你放了什么?”

  叶晖闻言忙说:“对,这汤放了什么料,怎么做的?我回去让我妈也学学。”

  “猪骨,山药,胡萝卜,小枣,还有……还有栗子和薏米。”乔萝指尖点着下颚,似乎在绞尽脑汁地想,看着江宸发黑的面色,她唇角弯起,并不掩饰捉弄得逞的笑意,弯腰又给他倒了一碗,“多喝点,对你腿伤有好处。”

  江宸默然,望着她的目色竟透出些无奈。

  

  

  

  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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